老院【字】 20260016院字
研究员马卫国说述庄子思想对当今人类思想运用
第一段:鲲鹏之志——蓬勃大气的生命姿态
凌晨四点,城市的霓虹还在沉睡,我已站在江边的堤坝上。江面宽阔如缎,雾气从水中央缓缓升起,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翻身。远处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,穿透薄雾,在天地之间回荡。
这一刻,我忽然想起庄子的鲲鹏。
"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;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"小时候读《逍遥游》,只觉得这不过是古人夸张的想象。一条鱼能有几千里?一只鸟能飞上九万里高空?那时的我,正埋头于习题册与排名表之间,以为生命的尺度,不过就是分数的高低、名次的前后。鲲鹏于我,是遥远的神话,是课本上需要背诵的段落,与我的现实生活毫无关联。
直到许多年后,我在一次深夜的航班上,透过舷窗看见云层之上浩瀚的星空。银河如练,横贯天际,星辰密布如沙,而地球在下方静默旋转。那一刻,机舱内的空调声、邻座的鼾声、空姐推车的轱辘声,忽然都变得遥远。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奇异的安宁。原来天空可以这样高,原来世界可以这样大。我想起庄子说的"天之苍苍,其正色邪?其远而无所至极邪?"——天空的湛蓝,是它真正的颜色吗?还是因为太过高远,看不到尽头?
鲲鹏之"大",从来不只是体积的庞大。蜩与学鸠嘲笑它:"我决起而飞,抢榆枋而止,时则不至,而控于地而已矣,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?"——我奋力一飞,最高也就到树梢,有时候飞不到,掉在地上就是了,何必飞上九万里高空去南方呢?这是小知不及大知的局限,更是小格局对大格局的误解。
但庄子并非在贬低蜩与学鸠。他真正想说的是:每一种生命都有其自在的状态,问题在于,你是否活出了自己生命的尺度? 鲲鹏的九万里,不是炫耀,不是竞赛,而是它生命本然的舒展。就像鲸鱼必须在深海游弋,雄鹰必须在高空盘旋,每一种生命都有它不可压缩的维度。
我们这一代人,却常常在压缩自己。社会的标准像一把统一的尺子,量身高、量体重、量收入、量职称。我们被教导要"成功",要"出人头地",要在三十五岁之前达到某个位置。于是我们拼命往那把尺子上爬,却忘了问自己:这
把尺子,是谁造的?它量的,真的是我吗?
我见过太多人在中年时突然崩溃。他们拥有体面的工作、宽敞的住房、稳定的婚姻,却在某个深夜醒来,感到一种巨大的虚无。他们爬到了尺子的高处,却发现那把尺子量不出心跳的温度,量不出清晨露珠的重量,量不出面对
一片落叶时内心的颤动。他们活成了别人眼中的"成功人士",却丢失了自己生命中的鲲鹏。
蓬勃大气,不是功成名就后的张扬,而是敢于以生命本身的尺度去活。是在拥挤的地铁里,依然能在心中养一片江海;是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,依然能抬头看一眼窗外的流云;是在所有人都告诉你"应该这样"的时候,还能听见内心深处那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:"我想那样。"
雾气渐散,江面泛起金色的涟漪。太阳正从城市的天际线上升起,光芒穿透高楼之间的缝隙,洒在江面上,碎成万点金鳞。我深吸一口气,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舒展——不是野心,不是欲望,而是一种久违的、生命本身的辽阔感。
我知道,鲲鹏不在远方。它一直在我心里,只是被我遗忘太久。
第二段:天地并生——回归自然的生命本源
去年深秋,我在终南山深处住了半个月。不是修行,不是避世,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个没有WiFi信号的地方,听听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房东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,种了一辈子的地。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,先去菜园里转一圈,看看白菜的长势,摸摸南瓜的硬度,拔几棵杂草,然后回来生火做饭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几乎让人着急。切一块豆腐,他要端详半天;烧一锅水,他坐在灶前一动不动,看火苗舔着锅底。我问他:"您不觉得无聊吗?"他看了我一眼,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:"啥叫无聊?"
房东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,种了一辈子的地。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,先去菜园里转一圈,看看白菜的长势,摸摸南瓜的硬度,拔几棵杂草,然后回来生火做饭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几乎让人着急。切一块豆腐,他要端详半天;烧一锅水,他坐在灶前一动不动,看火苗舔着锅底。我问他:"您不觉得无聊吗?"他看了我一眼,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:"啥叫无聊?"
有一天傍晚,他带我去后山采蘑菇。山路上铺满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老人忽然停下脚步,蹲下来,指着一丛青苔说:"你看,昨天下雨,今天它就绿成这样。"我凑近看,果然,那丛青苔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油亮的光泽,像一块刚刚被唤醒的翡翠。
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庄子说的"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"。
这不是什么玄妙的哲学命题,而是一种身体性的感知。当你的脚掌真正踩在大地上,当你的手指真正触碰到苔藓的湿润,当你的鼻腔真正充满腐叶与泥土混合的气息——"我"与"自然"的边界就开始模糊。你不是在看风景,你就是
风景的一部分。你不是在听鸟鸣,那鸟鸣就是从你胸腔里发出来的。
现代人太习惯"观看"自然了。我们开车去景区,摇下车窗拍几张照片,发朋友圈配文"大自然真美",然后驱车返回空调房。我们把自然当成客体,当成背景板,当成治愈都市焦虑的"资源"。但庄子说的"自然",从来不是对象,而
是本体——是我们从中来、也终将归去的地方。
在终南山的那些日子,我开始重新学习"感知"。不是用相机,不是用文字,而是用皮肤、用呼吸、用整个身体。清晨的露水打湿裤脚,我知道那是夜的余韵;正午的阳光晒得后颈发烫,我知道那是天的温度;傍晚的雾气从山谷
里漫上来,我知道那是地的呼吸。我不再问"这是什么""那有什么用",我只是在。
庄子讲过一个故事:庖丁解牛。庖丁的刀在牛骨之间游走,"以无厚入有间",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。文惠君问他是怎么做到的,庖丁说:"臣之所好者道也,进乎技矣。"——我追求的是道,超越了技术层面。什么是道?就是顺应事物的本然纹理,不硬砍,不蛮切,让刀顺着牛体的自然结构走。
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智慧?我们现代人太习惯"硬来"了。用闹钟强行唤醒身体,用咖啡强行提振精神,用安眠药强行关闭意识。我们与自然节律背道而驰,然后抱怨失眠、焦虑、抑郁。庄子不会给我们开药方,他只会说:顺应自然的节律,像庖丁的刀那样,在生命的缝隙里自在游走。
离开终南山的那天,老人送我到路口。晨雾还未散尽,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。他忽然说:"山一直在那儿,你走了,它还在。你来了,它也不惊喜。这就是山。"
我回头望了一眼。那座山静默如初,不因我的到来而欢喜,不因我的离去而悲伤。它只是在,以它亿万年的方式。而我,终于在这一刻,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——不是归属于某个群体、某个国家、某种意识形态,而是归属于天地本身。
庄子说:"独与天地精神往来。"这不是孤独,这是回家。
第三段:无用之用——关注生命本身的尊严
终南山归来后,我做了一件"无用"的事: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薄荷。不是那种精致的园艺,只是从菜市场买了一把带根的薄荷,随手插进花盆里。我没有查阅种植攻略,没有购买专用肥料,只是每天浇浇水,偶尔对着它发发呆。妻子笑我:"你这盆薄荷,既不能吃(我们都不做西餐),也不能看(长得歪歪扭扭),有什么用?"
我想了想,确实没什么用。它不会结果,不能泡茶(我嫌麻烦),更不能发朋友圈炫耀(拍出来实在不好看)。但它就在那里,绿着,长着,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摇曳。有时候我加班到深夜,回家看见它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心里会莫名地静一静。
这让我想起庄子的"无用之用"。
"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"——山上的树木因为能做木材而被砍伐,油脂因为能燃烧而被煎熬;桂树因为可以吃而被砍,漆树因为可以取漆而被割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,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。
"山木自寇也,膏火自煎也。桂可食,故伐之;漆可用,故割之。人皆知有用之用,而莫知无用之用也。"——山上的树木因为能做木材而被砍伐,油脂因为能燃烧而被煎熬;桂树因为可以吃而被砍,漆树因为可以取漆而被割。人们都知道有用的用处,却不知道无用的用处。
庄子讲过一个更动人的故事:一个姓石的木匠去齐国,看见一棵巨大的栎树。这棵树大得可以给几千头牛遮阴,树干粗到需要一百人才能合抱。但木匠看都不看一眼,径直走过去。他的徒弟问:"这么大一棵树,您为什么不看?"木匠说:"这是一棵散木。做船会沉,做棺材会腐烂,做器具会毁坏,做门窗会流树脂,做梁柱会生虫蠹。它没有任何用处,所以才能长这么大。"
晚上,这棵树托梦给木匠:"你拿有用的标准来衡量我,不就是想把我变成你的工具吗?我如果'有用',早就被砍了,还能活到今天吗?我追求的就是无用,而这恰恰是我的大用。"
每次读到这个故事,我都会停下来,久久沉思。
我们这个时代,是一个极度追求"有用"的时代。孩子从小被问"学这个有什么用";年轻人被问"做这份工作有什么用";中年人被问"维持这段婚姻有什么用";老年人被问"活这么大年纪有什么用"。"有用"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尺,而"
无用"成了需要被清除的冗余。
但生命的本质,恰恰藏在那些"无用"之中。
你读一本与考试无关的诗集,有什么用?你在雨后的街道上踩水坑,有什么用?你爱一个人明知没有结果,有什么用?你在深夜里独自散步,看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有什么用?
没有用。但正是这些"没有用"的时刻,构成了你之为你的核心。
我见过一个老人,每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。风雨无阻,一喂就是二十年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"不为什么,就是喜欢。"这大概就是庄子说的"无用之用"——不是工具性的价值,而是存在性的价值。鸽子不需要他喂,城市不需要他喂,但他需要喂鸽子。在那个过程中,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,确认了生命本身的温度。
我的薄荷还在阳台上长着。它依然歪歪扭扭,依然不能泡茶,依然拍不出好看的照片。但每天清晨,我会给它浇一杯水,看水珠在叶面上滚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那一刻,我不在思考"有什么用",我只是在。
我见过一个老人,每天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喂鸽子。风雨无阻,一喂就是二十年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"不为什么,就是喜欢。"这大概就是庄子说的"无用之用"——不是工具性的价值,而是存在性的价值。鸽子不需要他喂,城市不需要他喂,但他需要喂鸽子。在那个过程中,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,确认了生命本身的温度。
我的薄荷还在阳台上长着。它依然歪歪扭扭,依然不能泡茶,依然拍不出好看的照片。但每天清晨,我会给它浇一杯水,看水珠在叶面上滚动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那一刻,我不在思考"有什么用",我只是在。
庄子说:"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"——最高境界的人不执着于自我,神妙的人不追求事功,圣明的人不贪图名声。这不是消极,这是超越。当一个人不再被"有用"绑架,他才能真正听见生命的声音。
关注生命本身,就是承认: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尊严,不需要任何附加的证明。
就像那棵"无用"的栎树,它不需要成为船、成为棺材、成为梁柱。它只需要站在那里,以它自己的方式,完成它自己的生命。风来,它摇;雨来,它淋;雪来,它白。四季流转,它都在。
我的薄荷也在。我也在。
这就够了。
中国老子文化研究院
院长:王鸿斌
2026年5月11日

